万光

神借我的眼睛窥探这个世界。

向左或向右

       他们把生命当做固然飞起的群鸟对待,夕阳下的一切会在时间中消逝。短暂绝非永恒的热爱,会像荆棘一样刺痛。

       而海鸥带来的是崭新的云和怪异的群山。

       炎热和大雨确实可以共同生长。

       此时此刻,台风要来了。清晨——一场争夺领土的战争,混乱中消失的是爱人的青春。

       你听到枪声了吗?死去的是异乡人吧。

       陌生的城市里,我们总能邂逅与我们相似的流浪者,流浪去宇宙深邃的海沟。然后寻找,一块无意义的石头(或者,创造一块石头?)。

        过去、现在、直到永恒,我们在尘埃与星系的夹缝中苟延残喘,像蚂蚁王国一样在顽皮的孩子脚下覆灭。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

        所以感情是以何种方式腐烂的?

        嘿,你,要恨,就要恨得透彻,恨得昏天黑地,恨得海枯石烂。恨需要勇气,和爱与死亡一样。

        所以,生活本身就是一只死透的驴子,描述它就是一种无病呻吟的行为。它存在着却又无法解释,消失着却永无尽头。

        在岔路口掷出圣杯。

我告诉她,我要去南方了,临海,夏天会有可怕的台风。她说,她需要一些时间,回到从前。再来一次。

“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。”我想起这句话。

云雀带来的大雨过后,天气并没有变得凉爽。

闷热,太阳俯视每个角落。群虫躁动,飞鸟奄奄一息。它们盘旋、爬升——某种隐秘的仪式。

我告诉她,太阳会在8月的一天傍晚变成月亮和月亮一起消失。138.2亿年前,一切就已经决定。我们也是如此,消亡的老式摆钟。

呵,我在手机上创造星系——陨石、行星、岩浆和冰冷的金属,沉默的黑洞吞噬蓝色恒星。或者,失去引力,向着远方滑行。

就是这样狭小。

蝉翅开合,宇宙尘埃般转动。

另一个我们,另一个平凡的世界,另一场大梦。秘银般的预言。

小城的秋天迟到了。

舞女露出金黄的笑容,雏菊憨态可掬,云骤然爬上,一百万米的高楼。

我终于看见树枝像迷宫一样生长。

我终于看见,爷爷蹬着三轮车,穿越无人的街道。死去的都是闪烁的影子,死去的都是蚂蚁般的庞然巨物。

在这里我们——无家可归的野鸟,扇动灰白的翅膀,融入蓝天。

Go Johnny Go Go

        我告诉X,我可以爱她,但我要怎样记住她。

        下午三点慌张地吃着早饭,音乐盖过呜呜的空调声,二十六度,思想停止蒸发。喉咙莫名发痒,举起水杯的那一刻,却恍惚间忘记自己经历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 树林里蝉声大噪,这大概是夏天了吧。阳光躲在粉红桃花的窗帘后面,像个孩子躲躲闪闪。

        忽然记起要履行约定,看话剧《赵氏孤儿》,程婴和周一围,到底谁才是真实的?我想起P告诉我的,又没有经历生离死别,哪来的资本谈拯不拯救呢?

        P还告诉我,她不会和我去青海湖了,不会和我去阿坝了。

        我沉默。

        手机发烫。

        有什么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    呵,我爱这七月,爱我不死的灵魂,爱推门扑面而来的光芒和白头翁的欣喜若狂。

        是的,我生气了,我不想和她说话。Chuck Berry的Johnny B. Goode单曲循环。

        “Go Johnny Go Go , Go Johnny Go Go , Go Johnny Go Go , Go Johnny Go Go ...... ”

        唉,我是多么想和Johnny一样,就这样一直走下去。人是会死的,但歌和诗一样,会被传唱下去。我们通过活着的人类、通过耀眼的的霓虹灯、通过静谧的星辰和太阳、通过死去的山神和海洋,沉默地延续。

        这就是一个时代美好的模样,我们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世界的各个角落,抬头仰望蓝天和白云光怪陆离。

        喜鹊落下高高的楼。

        我瞧向窗外——懵懂无知的绿色,在糜烂。

大雨

        天气预报上是大雨,半夜十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 我睡前打开窗户,像冰激凌一样凉爽的风浸透我的梦。弟弟打鼾声很轻,让我想起夜里的浞河,人们低头能看见漂浮着彩色的星星。而我从不敢盯着芦苇荡,害怕跳出绿眼睛的怪物,爸爸曾嘲笑我,就好像我从不敢伤害别人。

        去另一个世界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——恍如白昼的灯光,透过窗户覆盖我——闪光的天使和薄如蝉翼的羽毛——又有人失眠了,或者也许,某个戴眼镜的怪叔叔被抓去了飞碟。

        早晨干涸的地面试图告诉我,天气预报多半是骗人的。呵,想象一下,阳光明媚的日子里,我拎着一把伞穿越人群——搁浅的安康鱼和它无法熄灭的灯。

        音乐、黑夜、古老的欺诈术。“是的,我是女巫。”M抱紧无法改变的历史。她的灵魂像礁石一样沉默,她曾光脚穿过蜡像馆。“我觉得他们在偷看我。”她神经兮兮地告诉别人。

        我笑着告诉她,有一本书叫,M代表魔法。然后她笑了,然后我想起秋天的银杏叶,拥挤在树林的小径。

        平淡的一天逃离我,大雨还是遥遥无期。

        “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了?”我有气无力地询问Z,“十年前?二十年前?一万年前?”

        他颤抖着举起水杯:“哪有那么夸张,五百年吧也就。”

        三层云环绕住蓝色的海洋,燕子低垂,喜鹊在梧桐枝上欢呼,卖瓜的老农吆喝声孱弱,太阳变成小小的橘子,而,橘子温暖。

        它们像孩子,往北方奔跑。

写给P的一封信

        几天前在天津,南开大学西门口,我们要走的时候,刚好有一个老爷爷出来卖书。是那种老书,七八十年代的。我一眼就看中了一本《普希金抒情诗选集》,墨绿封皮,金字,用红绳封了起来。我想,这本也许可以给你。然后挑来挑去,又决定送给自己一本《亚森罗宾探案》。W买了《周嗯来影集》和《毛澤東语录》,都是陈旧的。回宾馆很焦躁,我打电话,说要回去给你,你说现在不可以,那就不可以。
        我们还去了天主教堂。玻璃花窗超级漂亮,还有雕塑、油画、蜡烛。有牧师讲解《最后的晚餐》,他说耶稣替我们受罪,耶稣爱我们,角落里有人跪着祷告。要走了,门口老奶奶给我们指路,我没仔细听,只抬头望见了白昼的月亮。
        带上W的墨镜,耍酷。透过栅栏看见喷泉,旁边,出租车司机向我们招手。
        然后我忘记又去了哪里,路途漫长,我喜欢带上耳机听歌,从上海老歌到欧美独立音乐,说唱到爵士,摇滚到民谣,列表随机,窗外陌生的风景也随机。
        哦哦哦,对了,后来啊,我们又坐了地铁(实在话,人生第一次,结果只坐了一站)。坐地铁之前,X说要坐到终点站,再坐回来。下车后他说,算了吧。
        我们都天旋地转。
        夜晚到了,对着百度地图迷路。电影开始一分钟才入场。说起来有趣,我们八个大男人,看的《超人总动员2》,后来知道,与第一部相隔13年。13年,那时我才5岁,家里是黑白电视,我总跑去邻居哥哥家看他打电玩,《魂斗罗》《马里奥》还有好多记不清了。
        等我记得清了,他却搬走了,记忆模糊,我对他的印象只剩下了键盘上的手。
        啊对,跑题了,《超人总动员2》,我很喜欢反派,可是又不能叫她反派,因为我觉得,至少她说的有道理,人们被超人保护,而变得懦弱,人们总希望别人帮他们做什么,靠别人活着,这很差劲。
        一句歌词说,我们的清澈来之不易。
        要学会感恩,学会感恩一切,B告诉我。
        我们还去了密室逃脱,玩的贼烂,逃不出来,屡次求助,最后一关半个多小时没过,小哥等不及,都困了,进来帮我们过了。那个地方竟然在公寓4楼,电梯感应有问题,差点夹死G。出来很晚了,我们在路边吃炒冷面,吃的不亦乐乎,我都忘记了看天上的星星。
        没有去成天津之眼。
        一天吃过饭,W问我,去不去北京,就现在,通宵,然后看升旗,然后回来。我说好,鼓捣好久,结果还没去时发现天安门修缮,不能进,计划泡汤,旅馆睡觉。旅馆没有窗户,睡得昏天黑地,完全失去时间。
        可是,一切已经结束了不是吗,我们没有留合影,他们说,我也说,没必要,以后还要常见。
        昨天G在家里哭了,考的不好。Z决定要去南方,其他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        我告诉自己,我要变得热烈一些——愤恨、愉悦、喜极而泣、恼羞成怒、变成一切极端。

深秋之蝉

这是一个诗人都疯了的年代,而你从楼上下落的距离,就是你的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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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极的庄园,一片燃烧的火红郁金香,昂头仰望,最后的春天——雨中穿行过荒野的一只蚂蚁。

深秋之蝉,一无所有的存在。所有的陌生人,关上了灯,灯光闪了又闪,但最终熄灭,黑暗中,只剩蝉的呼吸,风暴的雷,隐隐作痛。

早晨六点钟,孩子在灰色森林里奔跑,一条橘黄色的蛇,悄悄观察,它想吞下孩子,去一家医院,切掉他们的翅膀、鳍和角。

过了许多年,有个傻子得了诺贝尔文学奖,因为在这之前,他告诉人们:“遥远等于近在咫尺。”他还说:“当然,反之。”

这是一个诗人都疯了的年代,而你从楼上下落的距离,就是你的诗。

谷仓

        当他走到谷仓门口的时候,却突然忘记了自己终究来做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 庄园西侧的树林在清晨的光芒中惊起零星的乌鸦,它们和最后几片枯叶一起从枝头上消失。太阳慵懒地探出头来,一切因此在恍惚中变得真切。

        无论如何,寒风自西伯利亚吹来。他知道风带来北方的消息——高压——愤怒的高压——今年的冬天将会像四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样寒冷,寒冷的要命。真的要命。

       那时他才五岁,秋天的时候父亲告诉他,等来年春天的时候到了,就教他骑马。而冬天来临,狂风掀起大雪,小镇像海上的一根木头,望不见海岸,只有广袤的寒冷。镇子上的人活活冻死了将近一半——包括他的父亲。来年春天没有骑马,来年夏天雪化时,才得以将父亲埋葬。父亲灵魂早已经冻死了,葬礼上母亲告诉她,和其他的许多人一样,甚至有了全家死在那个冬天,无人为他们祷告。

       如今也许会好那么一些,他想,但羊群熬不过这个冬天,连十二月也不可能。到了那个时候——“刽子手”屠杀这个镇上的生灵的时候——他会待在房子里用炉火和扑克打发时间。不要咖啡,也不要茶,那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漫长。安眠药,对,还有安眠药。没有安眠药可熬不过这个该死的的冬天。他会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慢慢地咀嚼、一片一片地慢慢地咽下去。会吃太多吗?不会的吧,他知道,在死掉之前他会先睡着的——一场再烦人的花车游行也吵不醒他(六月的花车游行,让人不得半点安宁)

        想到这里,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,可他又明白过来,如今怎样都无所谓了吧。所以他将谷仓的门用力推开,阳光斜打进谷仓。一些灰尘闪烁着涌向外面,然后在空中悄然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 这是这个秋天第一次打开谷仓的门,他没有去收庄稼,只是让它们荒芜在地里。今年不会,明年也不会,直到他死的时候都不会了。

        这里除了农具什么也没有,他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。他突然莫名的愤怒,挥起拳头砸在破旧的木门上,更多的灰尘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 他感到呼吸困难,喉咙疼痛,无力地咳嗽。

        他头晕目眩,向前倾倒,踉踉跄跄地扑进谷仓。

        仓门大开,阳光豁然开朗,一切变的温暖而清晰,他有一种回到了童年般的奇怪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 他看到了!他看到了!是马鞍,他是来找马鞍的,他得把它卖掉换些口粮,因为如今不再需要了。那是从他爷爷、他的爷爷的爷爷、他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、也许再往前好久好久(其实他内心深处知道并没有那么久)的年代,传至他的手里的,而如今不再需要了,不再需要了,不再需要了,他默念。

        他倒在谷仓里,很轻很轻。

        他伸出手想去够它,可又不想了,他觉得他可能需要睡一觉,不会太久。

        就一小会儿,他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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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犯规了吧,
最后才勉强走进谷仓(可我就能写成这样了(攒了好久的……))
@寺岛树书  (害羞)

隔岸观火


我们试图改变,一只山雀飞行的轨迹。
而已然发生的,皆成为坠地无声的蝴蝶。

他告诉我,南为云,北为梦,如今只剩下孤独的洪湖彻夜难眠。
所以我问他,我们如何知道
四月枝头上的布谷鸟将去往何处?
他只是笑着。
我知道,一些问题不需要回答。

而有时候,我们在慌忙中遗忘生活的种种秘密,
它们隐藏在属于自己的地方
等待一场大雨或一场梦。

事情就是这样:
简单地腐烂,简单地重生,
简单地像一群猴子打捞水中的月亮。

其实,我们从来无法改变任何轨迹,
因为从来
“春潮带雨,野渡自横。”